我一直都記得,
在我大學剛畢業不久時
我進入了台中的身心障礙者機構工作
工作的第一天
上天就為我的生命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這個任務很簡單,你一定也會
就是教身心障礙者們如何清潔自己的重要部位
當然,我負責教男性朋友

上課地點,是在機構內附淋浴設備的廁所間
我們兩三位老師,一人一間
整個機構內的身心障礙朋友、孩子們就在外面排隊
像搭國光號補位一樣,一次一個人照順序進來

我其實不知道怎麼教,怎麼開始
但當我回神過來時,身心障礙朋友已站在我對面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他還不認識我,我也還不認識他。


我只好直接說,你平常怎麼洗你的身體?你洗一次給我看。
對方很害羞的眨眨眼,看著我,問我:「老師,一定要嗎?」
「嗯,要。」我說。
他大概是感受到我是認真的,就脫了,洗給我看。

我就不多形容這些朋友重要部位的狀況了
但我可以告訴各位朋友,那不會是一般人想看跟想碰的
無論氣味或是樣貌,一點都不賞心悅目。

我仔細看著對方清洗自己重要部位的樣子
慌亂,隨意,沒有組織,生疏,突然跳躍的動作
給我一種草草了事,被忽視的感覺。

我想,
他們確實需要這方面的協助與引導
似乎在他們的生活中,
少有人在這個部分企及他們
關於該如何對待、珍惜與呵護那個最深、最內心的自己。

洗澡
這個對我們平常人來說,與自己相處的輕鬆時刻
對不同障別的他們來說
卻不是如此理所當然的。

一開始,我用口語指導他們
往左,往右,繞過去,翻開來,沖久一點
有的朋友聽不懂我的指令,太抽象了
有的朋友聽得懂但是做不到,有實踐上的困難。

我也挫折了,該怎麼辦
我一直想,一直想,腦袋跳出了乾脆幫他洗的念頭
但我盡量不往這方向想
因為,很髒。

很髒是很身體的,是騙不了自己的
髒就是髒,就是你覺得反感,噁心,我不想碰。

下一秒我碰了。

我不知道我怎麼做出這個決定的
也許是因為我是老師,教會他們是我的責任
也許,我內心清楚這是我做的到的事
也許,我閃過了一個很重要的念頭,
他們,比我現在的不舒服更不好受
他們要帶著這樣狀態的重要部位生活著,24小時。

但我不是幫他洗,我決定幫他洗一遍給他看
然後請他看清楚,
我是怎麼握住他的陰莖、怎麼掀開包皮,怎麼施力擦拭
怎麼判斷洗好了跟沒洗完的差別
最後洗一遍給我看,會了,才能離開。

 

然後,事情就上手了
一個接著一個的學生來,絡繹不絕
我們很像生意很好的小吃攤
惶恐緊張的來,舒服放鬆的離開,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個部分,但他們會照顧自己了
這是我連續見到過有力量的畫面。

課後結束回到教室,正好是午餐時間,打飯
身旁的同事問我,你很厲害耶,你不會吃不下嗎?
不會呀,我說,我不覺得有什麼好吃不下的,
我自己也很意外,這跟我想像的不同
我覺得很乾淨、清爽,我指我自己的狀態。

這次的經驗帶著我繼續往前生活。

當我打掃房間時,把手伸入馬桶或隻手撿拾排水孔毛髮
當我學習種植作物,把手或雙腿伸進土壤或堆肥
當我諮商接案,面對個案好不容易出來故事或情緒
當我身處社會運動現場,或者共同為生態環境議題發聲
總是想起身心障礙朋友帶給我的這個短短回憶。

於是我知道了,
我盡力的在做同一件事。
不管別人我喊老師、諮商師、農青、憤青的角色都一樣
我都是在做服務業。

就是去一個地方,
把髒、被疏忽照顧的地方弄乾淨,
然後有機會學習怎麼把自己弄乾淨。

我們會一直變髒的
我們也會慢慢學會如何保持乾淨。

我們得先把我們的身體
帶到髒的現場,然後跳進去才行。

今天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們
都走出來了、都跳進去了
跳進去不是沒有風險,但跳進去的時候學習就開始了。

這個世界會越來越乾淨的
而且這個乾淨正在發生
事實上,它已經變得比一刻更乾淨許多。

你會說我在幻想
這世界一團糟,Totally a Mess
戰爭、飢餓、貧窮、不公義

我會很開心,
至少你看到了這些線頭
但我也會邀請你
請你不要退縮,帶著你的身體前往
去經驗更多、更深。
當然,我也會一直往這個目標努力。


直到有一天
我們會看到一樣的風景,
那風吹在我們身體,是那麼舒服清爽
舒服到讓我們放下所有的爭論與證明

只因為我們該經歷的都經歷了。

 

 


寫給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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