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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很多情境就和很多大夢一樣吧,

總讓人不由自主的反覆回想.

 

最近我一直想起那天

大學時代的好友來台東玩,從金針山下山後,他們便回小宿舍稍作休息

太陽下山後,見維一通電話,問我要不要去海濱公園烤火.

 

我有點累但還是答應前往

想著:去到自然的海邊,也是不費力的,應該也能夠算是休息吧

 

眾人們訂了一隻烤雞,然後在海邊生火,聊天喝酒

不遠處的潮間帶,兩三位夜間捕撈魚苗的好手,頭頂著白色頭燈,手拿著綠網

反覆的在海中撈阿撈的

像極了剛登陸地球準備探測的外星人

 

我躺在漂流木上放心的睡了一陣

海蟑螂在身上爬呀爬的,可能是夜晚吧,竟不覺得噁心,骯髒,或恐怖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認識了Pisui和一位屏東部落青年

夜間的火光閃閃,我想著以前的人都在這種亮度下認識彼此嗎?

我根本不知道誰長怎樣呀,但也因此,我知道這樣的情況一旦相遇,認識的就是靈魂.

 

Pisui和部落青年一搭一唱的閒聊,時而嚴肅時而幽默

我在旁邊靜靜的聽

不是我選擇沉默,而是那是個我全然陌生的世界

即便我在台東已待了一年

 

Pisui講到舊部落都遷移到新部落,舊部落老人看到朋友都搬離了

老人家看著原本人聲鼎沸的舊部落,現在荒煙漫草的樣子,心底酸阿,只好整天織布,才不會想太多.

講到部落搬遷時,資源分配的落差與問題

講到部落年輕人都外流,講到紋面儀式背後精神意涵的流失

講到國民教育,講到母語,講到習性

我這才感受到,幽默對於部落,或者對於邊緣,被壓迫者,是生存下去必須的能力

否則何以承擔起這些,然後繼續健康的生活.

 

Pisui說:我身為一個泰雅族,現在住在海拔300公尺的地方,說出來我都覺得好想笑說

部落青年開著有女性來後,就給他盡力展現男子氣概,但來的都是阿嬤之類的玩笑

我靜靜聽

因為我知道,這時候我問任何問題,都是笨拙的.

 

但我折騰了一陣還是開口了,問了幾個可能很像白痴在問的問題

沒辦法,因為我笨到好想知道

我問Pisui:那現在還有人在紋面嗎?我在北車看過有個紋面少女.

Pisui:你說呢?有嗎?

我:大概,有吧,可是可能很少.(因為我哪裡會知道有沒有阿?)

Pisui:有阿,你可以去刺青店刺tattoo,拿圖案給他說,我要紋這個!那天,就有個朋友問我說,走阿,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紋面?很酷!可是那個裡面的精神已經消失了.

我很想找個比喻來使我自己能安放”紋面”的意義

於是我繼續問:紋面的精神,是像年齡階層之類的東西嗎?

Pisui:你用年齡階層來說的話,就是以年齡作為劃分,紋面,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是一種受苦,還有背後很深刻連結的部分.

 

接下來,她很清楚的一一回應我的各個問題

我則不斷的被回以:不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之類回應

我一點也不生氣

但覺得自己所知的遠遠太少

有次Pisui聊到對於很多原本傳統不斷流失的無奈

我也感受了,就很直接的回說:不過,至少總是有留下一些什麼吧?

很笨拙的,也許想給些鼓勵之類的,

希望看起來不像是個無力之詞,但確實超級無力

Pisui則回應:怎麼會說是留下呢?沒有留下這件事情.

 

我想,大概回應我的同時,Pisui也在跟自己對話吧

所以很嚴苛,很精準,很真實不含糊的

也不接受無力跟疲弱到宛若同情的外在支持

 

我頓時明白了,對於這樣的處境

詢問白痴問題大概是我唯一最能幫上忙的地方.

我全然的無與置喙.

我不感到挫折,相對的,我感受到真切的現實處境.

 

這時我想起來了

見維常說原住民還是原住民,在怎麼樣,跟不是原住民的人,真的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必須承認自己在這部分知之甚少,近乎全無

也同樣的感受到,這不是分裂,但是一個現實處境

正如Pisui說的,我要怎麼用中文說給你聽呢?一說,它的意思就跑掉了,不完整.

旁觀者的我們永遠只能盡可能的再貼近一些些,卻無法真切的了解.

 

好龐大的議題阿,我突然感覺,

好像不太是在休息

遠方的捕撈者,算算少了一個身影,約莫是休息去了,

捕撈者的眼睛想必很銳利又精準,才能在月光下的海中分辨苗種

他們說,大多數鰻魚苗20元,身體上有白色斑點的那種很貴,一隻1200元,抓到是要送去日本,

我們算起捕撈起幾隻日本的今天可以收工

Pisui又聊起那天看Discovery之類節目,提到當今海洋捕撈分工之精細,

有人的負責以肉眼辨識有價值魚種,有的人負責驅趕鯊魚,有的負責統籌,各工皆一人作業,厲害至極.

 

然後大夥繼續喝著金牌,今天的特別順口

火堆裡的火焰批哩啪拉作響

火光映照著眾人的臉龐,直到今日我還是分不清當晚四五人的模樣

天空的雲倒映在海面上(天空的雲竟然能倒映在海上!)

我們倏的發現山那邊突然轉亮起來,

不知是路燈,光害,雲還是其他.

 

 

Pisui說:年輕朋友,聽我們原住民這樣胡扯會不會很受不了阿?

我倒覺得很有意思,源源不斷的在學習,在反思,也被他們的幽默弄得啼笑皆非.

 

我明白自己身上留著漢人血液,

卻也深信有些很深處的心底感受是突破文化差異而連結的

只我說不上,也描繪不出

這文章裡頭記的,絕對不是真實,大抵只是我盡力挖東牆補西牆的想紀錄下當晚情境

也許是小說

也許,只是個夢.

 

 

我又重新感覺到八月中回到家鄉台中時

我邊騎著機車,這次沿路卻不停的看著以前從未注意過的台中樹群們

(對不起以前都看百貨公司跟電影院以及正妹)

看著那樣一個倦了就找棵樹下休息,而感到安心的自己

 

我同時也看著自己在台東學習跟經驗到的一切

那些從自然與土地長出來的深刻傳統與哲理,人類心靈的知足與堅韌

在這個五光十色,步調飛快大城市中彷彿一點也派不上用場的奇妙落差

感覺到一個豐盛的我,被放置在台中卻顯得匱乏

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此刻的我知道

我感到充盈,

是因為正暫時借用著台東的自然環境給我的力量

也許有天我得長出自己的,近而創造一個充滿力量的空間環境

給自己,也給他人.

 

在那之前,

我也許很自私的但誠心的

希望台東那種與萬物和諧平衡的原始,天然,快樂,是被保留的

因為那樣的自然

既然能帶給我力量,勢必也能帶給許多來到這片土地的人們溫暖吧.

 

火堆仍批哩啪哩作響,

時間晚了,該拍掉塵土與今日的各種負擔

沒有太多神聖高尚的原因

只因為

明日是肯定仍得繼續的好好的踏實的,生活

 

感謝來到我面前的諸多經驗

晚安.

 

*沒什麼能做的,我想把這照片送給Pis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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